以過去擦拭現在──舞台映画台灣上映,專訪林奕華

有機的內在時差

將在六月下旬帶著二〇一七年的劇場作品《聊齋》回到台北兩廳院重演的林奕華,六月初先行在電影院上映了《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》、《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》與《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》三部「舞台映画」。

不同於英國 National Theatre Live 直播劇場、實時放送全球,舞台映画是將舞台劇演出的拍攝影像經剪輯後的再現。三部作品中最早的《華麗上班族》在二〇〇八年首演,距今超過十年。為何選擇以映画形式呈現舊作,而非重排重演?「當我們在看一張十年前自己的照片,我們的外表變化或許不大,但看照片時不只看到影像本身,同時也看到背後的記憶,那記憶會回頭來影響看到影像時的情緒。」林奕華說,完整保留當時畫面、成為「記憶」的舞台映画,以及此刻重新看到這批作品的觀眾的情緒如何產生新的關係,這與創作方重新詮釋的重演現場不同,拉出了觀眾單方面與作品的時間差,讓時差的化學反應在觀眾心中發生。 從每一個方向被觀看

不同於具上述現場性的劇場,舞台映画的形式亦不同於電影。即便有四台攝影機拍攝,劇場演出當下台上演員並不知道鏡頭的位置,因而展現出與演出電影時不同的表演狀態。「電影可以使用特寫、有鏡位,演員會藉這些來表達導演或劇本的理念。但當他們不知道鏡頭在哪,是整個人都在演、都更揮灑。這其實和劇場本身很像,四面八方都有眼睛,演員不知道觀眾的眼睛在哪。就像現在好萊塢片場可能同時有三十六個鏡頭在拍攝,劇場也一樣,只是那些攝影機不存在。」

三部作品中,主演張艾嘉、李心潔、劉若英都跨足電影演出,到了林奕華的劇場,首先必須習慣林奕華的走位調度:他認為現代人的視角已經不再固定於單一角度,因此不讓演員站在舞台中央,並使用大量走位來交代人物關係。空間在林奕華的作品裡不再是作為背景的「模擬現實」,而是包含在故事裡的敘事表達。常常演員來到劇場,發現導演已經把走位排好了,隨之必須理解走位的敘事含義,才能讓表演成立。 林奕華並不介入拍攝團隊的工作,也因此舞台映画必然包含了拍攝導演自身的想法與再創作。礙於成本限制,拍攝導演先行看過演出之後,再對攝影師下指令;如果攝影師不熟悉劇場邏輯,可能直接錯過重要場景,就會使影像與拍攝導演的想法有落差。這時,只能在剪接時考慮其他攝影機的素材能否彌補。若說NT Live是劇場演出時的同步,舞台映画只是劇場演出之後的補償。林奕華說,因為觀賞劇場或舞台映画的消費都尚未形成趨勢,團隊在不足夠的資源下盡量完成,其實是在開荒。 讓觀眾多一雙眼睛 由於鏡頭是景框,有了特寫和鏡位,許多在劇場演出時的想法因而被賦予了不同意義。在《紅娘的異想世界》中有一場戲,是王耀慶所飾演的Johnson一角走出舞台,到觀眾席與觀眾互動。這個角色在劇中原是主角Ruby幻想出來的人物,在林奕華原始的想法中,讓這個角色走下舞台打破幻覺,有其真與假的辯證:一個假的角色,在真的舞台上,又來到了更真的觀眾席,究竟是真是假;然而,在舞台映画的形式裡,這個想法無法讓觀眾「親身體驗」,即便坐在電影院第一排,也只是旁觀者。但也因此,這個構思本身的重點不再是為了體驗,反而是直接理解想法本身。 「有些觀眾說,來看我的舞台劇看不懂,但是看舞台映画卻很感動;就好像有人不喜歡我的舞台劇作品,但是很喜歡聽我的演講。」林奕華認為,劇場作品最理想的觀賞狀態,是觀眾能在觀賞當下「出竅」,想到自己的其他經驗;分心之後,或許詢問旁人,或許再看一次,「這是我認為劇場最重要的、像鏡子一樣的功能;如何成為一個經驗,連接觀眾的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也因此做劇場作品也不是為了讓人只看一遍,而是要看很多次的。可是,放在現在的消費習慣裡,很多人期待一次看完就全部帶走,期待每個人走出劇場回想起來看到的都一樣。」 雖然林奕華更希望觀眾用自己的眼睛去觀看,一邊看、一邊去別的地方,但他也意識到舞台映画帶給觀眾的新視角。「舞台映画在呈現上,是有選項的、有主軸的,比較清楚。就好像有另一雙眼睛幫你先看了,然後觀眾再去看這雙眼睛看到的東西。有些人喜歡這樣,這也是舞台映画和劇場不一樣的地方,它們或許讓觀眾看得更近了。」 這樣遠與近的思索,也出現在林奕華的排戲過程中。不同於部分導演排戲時會貼近演員的臉、確定演員的表情符合自己的掌握,林奕華排戲時卻習慣坐到劇場最後一排。「因為舞台很大,我認為整個舞台加起來才是那個表情。可以說,我是用排歌舞劇的方法在排話劇,要求演員到處跑,這是我處理空間的手法。」 也因此,當林奕華觀賞自己作品的舞台映画,常常深受感動。「我原本只看到一齣戲的大表情,沒有看到細表情。因為拍攝時有了特寫,我才看到那些演員們原來是這麼流汗、流淚、這麼地投入。」 不滿足於反映現實 這次在台灣放映的三部舞台映画作品,是林奕華與發行商甲上娛樂一起挑選的。林奕華的作品的一貫主題是生活在大都市中的焦慮,三部作品放在此刻,依然在與當代對話。「重新放映的目的並不是懷舊。我很反抗懷舊、反抗情懷、抗拒套路。我在戲中呈現的那些刻板,不是為了讓觀眾模仿或羨慕,而是要告訴大家有那麼多人不是活在刻板中。現在有那麼多廣告告訴觀眾be ourselves,但那些都是空話。」 《紅娘的異想世界》故事化用了當年藝人大 S 婚禮,一位媒體高層藉關係潛入婚禮現場,然後每一分鐘發一條微博。劇本裡沒有明言,僅取其「圍觀」的本質發展。「這個時代有很多針對年輕人發生的事情:年輕人的欲望怎麼建構、怎麼處理自我、如何和另一個年輕人溝通。年輕人需要被看見,所以劇中 Ruby 和母親的關係才會那麼緊繃。我覺得這個議題是普世的,所以它可以繼續和現在對話。對我而言什麼是懷舊呢?就是會抓一些大家當下都知道的東西。一種最普遍的情感,讓一件事可以用三句話說完,不需要用八句說。但我抗拒這個東西。」 抗拒情懷,但林奕華的舞台上時常出現流行符碼。流行歌、流行語甚至當周的新聞話題,這是林奕華的演員自發帶到舞台上的。「我給演員的空間很大,我常常說我不可能活在別人身上,但我可以去理解。這些當下的東西是他們帶來的,我想他們之所以會帶這些到台上,是因為他們的某種不滿足。而來到劇場的觀眾某方面來說也是在尋找填補,所以很容易和演員們共鳴。」早年做戲,林奕華多使用素人演員,但這些素人演員卻能讓觀眾非常投入,他認為這是因為素人演員沒有面紗,因而讓觀眾在表演中感受到「真實」;如今與專業演員合作,林奕華也希望將這種真實帶到作品中。 「現實和真實是有差距的。」林奕華提到台劇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,大眾滿足與劇中所呈現的「現實」,但他依舊在劇中看到太多設計,而無法滿足於「真實」。「真實是超於現實、高於現實的。大家都容易滿足於現實,但我不滿足。在我的劇場裡情節可能荒誕,但精神是真實的:我現在就是在問你一個問題,我們不要再繞圈了。」 「偶爾,觀眾會逃避真實。當作品問『你對這個世界今天發生的事有什麼想法?』觀眾可能會覺得這個問題太大了,只想回頭去關注自己的生活。但即便只關心生活,難道它和這個世界沒有關係嗎?經濟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,當你關心你生活中的消費,你就必須關心事上某處的戰爭或某個總統的決定。它從來不只是你一個人和生活的關係。從這個層面來看,演員帶著流行的文化符號上台,呈現了這個東西,同時也就呈現出了這個演員自身背後的脈絡,也因此讓觀眾感受到了真實。」 強壯的想法

選角也暗藏了林奕華耙梳演員自身脈絡的思考。劉若英是演藝圈著名的紅娘,介紹了許多明星的伴侶,這次就在《紅娘的異想世界》中飾演主角Ruby;張艾嘉身為資深演員,在《華麗上班族》中就飾演了公司高階主管張威。 「在現代,世代交替是一個越來越尖銳的主題。《華麗上班族》其實想提出一個訊息,就是永恆的菜鳥。在社會裡,有些位置你是永遠取替不了的,因為現在不再有『經驗』這件事情。過去,時間讓我們累積經驗,可是現在一個人哪有特色?每個人都是看這些東西、都是唱同一些KTV。像工廠一樣,每個人都是可替換的零件。大家不再有個性,連帶使得經驗不重要,也沒有累積。」 雖然無法預期觀眾能夠接收到劇本中的所有訊息,林奕華說,製作這樣看似通俗但可以深入閱讀的作品,為的正是讓想法的種子可以埋在其中。在舞台映画埋所埋下的許多種子,至今仍不過時,還在繼續和當下對話。 在這十年間,這些故事在導演心中是否有所演化?林奕華說,正如《華麗上班族》中張艾嘉的詮釋,理想仍舊要和現實對抗,而讓人願意永恆為了現實而變通的其實是愛。下半年,他合作的某位演員因合約遲遲未到而另接新工作,比起公事公辦懲罰對方,林奕華選擇大動劇本,或者重新思考與該演員的合作模式。「如果我們對自己和另一個人的未來還有想像,就不會只是公事公辦;對方也可能從我們的做法中感受到一些情感,進而影響彼此的關係。這也是為什麼當初《華麗上班族》有一句台詞我一讀到眼淚就上來了:『你怎麼愛我,我怎麼愛你。你怎麼對我,我怎麼對你。』很多人覺得這是公平,但這不是公平,這是交易。很多人分不出來是感情還是交易。」 同樣的主題也在《紅娘的異想世界》中延續。「就像Ruby要靠寫作來捏造自己一樣,現在每個人其實都希望自己活在一個沒有代價的、非現實的世界,大家都戴著面具、都帶著目的性來和別人交流,總是要先買一份保險,因為無法承擔被拒絕的風險。我們總是怕被人拒絕,所以先拒絕自己,再去拿自己想要的東西。Ruby到底是紅娘還是崔鶯鶯?我認為這至今依舊是現代人的隱喻。」



釀電影 2019 年 5 月 https://www.vocus.cc/filmaholic/5cec8662fd89780001ae6fa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