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某個人成為鬼:非常林奕華《聊齋》

二○一七年於台北上演的非常林奕華作品《聊齋》,當時場場完售,兩年後回到台北,期間歷經香港的公演與重演場次層層打磨,這次不僅僅只是「再演一遍」,而是將數十場演出的歷練摺疊進細節之中。導演林奕華對古典文學素材的再解讀,總是能在現代都市生活的脈絡得到詮釋。六月二十日起連續四天,他將帶著張艾嘉、王耀慶,將《聊齋》裡的人魂幽情,化為當代人與人關係的蒼涼隱喻:那些我們手機裡的APP。



困於同類


作為符號,藝術作品中的「鬼」是被文明所排除者的象徵。當社會中「健康」的多數人設立種種「正常」的條件,將少數「不正常」的人隔離於群體之外,鬼魅的形象便於此被建構起來。

大部分靈異類型的文學、電影之所以可以成為一種娛樂,是因為觀眾在觀看這些「奇觀」的同時,確立了自己屬於多數、屬於文明一份子的安全感。即便不再披著傳統鬼故事的外皮,《聊齋》開場就以主角蒲先生所設計的一款虛構APP(何嘗不等於現實中我們所使用的種種社群APP)的設定重新確立了這個框架:使用者可以設定各項需求,搜尋符合條件的陌生人與自己聊天──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預期能夠找到自己的「同類」,並預先排除與自身不相符的「異類」──這是如今在社群網絡的引領之下,我們與他者建立關係的預設機制。


在自己的同溫層裡尚屬普遍多數的人,在別的同溫層可能怪異得像鬼;同時,作為群體的一份子,我們也被群體所馴化,習慣於群體的種種模式,成為了篩選他者的機器本身。劇中,蒲先生與胡小姐的第一場對話精準地將這個現象揭穿:



你為什麼要跟我聊天?

因為跟你聊天就好像跟自己聊天一樣。

那你跟自己聊天就好,為什麼還需要我呢?



聊天,曾經是兩個個體彼此協調、融為同類的過程;如今一切卻逆向進行,人們更願意先找到同類、然後才聊天。相較於《聊齋誌異》原著中人鬼殊途而終能殊途同歸,因相遇而相知相惜,林奕華的《聊齋》開場戲似在為這個時代的衰頹做了小小戲謔:蒲先生聊天時一句話不滿意,就要APP馬上換一個人,偏偏APP換的永遠是同一個胡小姐。如果說現代人所謂的命運,已經被APP演算法所替代,蒲先生與胡小姐「命中注定」的相遇,卻讓蒲先生十分不耐煩。為荒謬的頻繁換人場景一笑之餘,也讓人思索:那是自己嗎?


你有多久沒有跟人聊天了?蒲先生開場的提問,問的其實不是聊天這個行為有沒有發生,而是要觀眾自問:你有多久沒有跟不是自己同類的他者彼此交換自己了?面對「異類」,你多久不曾說過真話?



不被愛的是鬼


在他者與自身如何理解的主題之外,在《聊齋》的另一個命題是關係的不對等。不再是先有聊天,才有了關係,如今是先有了關係,才有得聊。舞台以床作為關係的隱喻,也以床所引申的性事推動了兩位主角的關係。胡小姐懷孕了,所以和蒲先生結婚;失去了孩子,婚姻也隨之結束。共同擁有一個小孩曾經讓他們短暫處於對等的狀態。當這個狀態解除,分道揚鑣的兩位主角與其他角色之間,又重新回到永遠建構於權力關係之中的輪迴裡:


與胡小姐交往十幾年仍無法互相磨合的醫生,願意付出所有的愛,但胡小姐不接受。雖然知道他深深愛著自己,但對胡小姐而言,醫生是鬼。


想要被蒲先生愛的蒲妻,就算知道蒲先生不愛自己,也寧可維持著表面的婚姻關係。為了讓蒲先生痛苦,她假裝自己愛別人,最後在蒲先生一句「我愛你」告白後發瘋了。為了被愛而迷失了自己愛的是什麼,所以蒲妻是鬼。


即便全劇對人與人間的關係質疑,劇中仍有角色懷抱著古典的期待:與蒲先生萍水相逢的記者,被拋棄之後不願相信蒲先生對她僅止於此,(對他大喊:「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懂你?」)最後在自殺未遂之下,心灰意冷踏入一段沒有熱情的婚姻。她自願成為了鬼。


曾有理論描述,愛情是兩個個體彼此模糊邊界融為一體的過程。成為鬼,意即遺失了自我的邊界,但當這件事只在其中一方發生,便成為悲劇。蒲先生和胡小姐面對這些鬼,仍維持著堅硬的自我,繼續當「人」,對鬼感到害怕、厭惡、逃避,而無法同理對方。


在關係中,有人可以當人,有人只能是鬼。這是隨時上演在你我生命中的鬼故事。



為了他人融化


點出了自我與他者異同的《聊齋》,並非否定自我的特質或畸零之處。正如《Geek Love》或《怪胎家族》所展示的,愛人或親人身體和心靈的怪異之處往往洽是感情的隱喻──畢竟,愛本就是愛一個人的不尋常之處。正因為彼此是奇形怪狀的拼圖,才能結合得比輪廓平滑的正常人更加緊密。


劇中兩段台詞互為表裡,暗示了關係中這兩種力量的拉扯與平衡:


有一次我看到妳,趁其他人看不到的時候,拔了一根自己的頭髮,用它當牙線,拉出一條卡在門牙裡的菜。



那是蒲先生的第一眼被胡小姐吸引時,她正在做的事。如此古怪噁心、卻因為被愛而顯得如此可愛。然而,一切不能永遠停在初見:



他們說毛蟲在蛹裡面,器官完完全全地融化掉,然後重新組合成為蟲的身體,然後羽化。



關係的成長,便是在維持自我與為對方融化之間維持動態平衡,任何一種極端都不是「幸福」。原著《聊齋誌異》藉由描繪比人更有情的鬼,諷刺當時人情的疏離;非常林奕華的《聊齋》,則進一步討論關係的遠近與人們對自我的收握間的關聯。


經過純然展示自我的facebook時代,你或許也跨進了彼此篩選、目的性強烈的tinder式APP時期。你只願意和(符合條件)你愛的人相遇嗎?你只對自己(設定好的)有興趣的人開口嗎?《聊齋》中的芸芸眾生相,揭露了關係的更多可能,以及那些可能之中的狂喜與悲哀。



林奕華《聊齋 Why We Chat ?》場刊 2020 年 6 月 19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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