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裡面 ── 劉冠詳《我知道的太多了》

更新日期:2018年10月25日

如鬼的行板

 

一切是從竊聽開始的。你聽見重疊的交談聲,但是沒有光,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一男一女。隨後他推著緩緩漸亮的舞台燈照著她和她,那燈光讓人想起《二十四個比利》中描述精神分裂患者的內心狀態:「當其中一個人格站在比利心中的『燈光』下,那人格就接管了比利的身體。」你將困惑為什麼台上有兩個女性,因為交談中只聽見一個她。在通靈般的肢體語彙下,她們時而一致、時而分歧,像兩隻交替附身對方的鬼。

 

接著光又消失,再亮時場上只剩下她。她的肢體完全拋去上一段硬性的震動,貼緊地面,仰賴四肢將其支撐,像在苦苦重建自己的脊椎。從舞者精準的空洞神情,你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新生兒學習站立,而是一個曾經完全擁有身體的人正在重新挽回自己。

 

開頭連續幾段具鬼魅色彩的片段所堆砌的謎,很快地從編舞家劉冠詳一段一人分飾二角的獨白中得到解答:Mom, can you tell the difference, what is real, and what is illusion?這時你才恍然大悟,原來她和她,不是一個人和一隻鬼,而是一個人與她的病。

 

《我知道的太多了》以此漂亮地形象化了兒子、母親、疾病的關係,展現了編舞家傑出的意象調度:兒子維持著「人形」的身體、(疾病外的)母親的旁觀,以及疾病(內的母親)狡獪變形到不成人形的動作。三者糾纏化生的肢體,以極緊張的動作有力地表現了各自的焦慮。從帶有體操性質的翻滾與平衡動作之中,作品更將這份焦慮帶到了一「共存」的焦慮上。

 

 

母親獸

 

《我知道的太多了》也表現了對各種感官素材的高度掌握。手提的舞台燈,由舞者輪流拿持,俐落地切換了三者的角色。而聲音在舞作中則相當精準地調和了各個場景的隱喻。作為背景,兒子與母親的對話中所提到的重要環節,如因癌症而導致的精神幻覺以及尾隨的死亡,在作品前後以秒針運轉聲及其扭曲來表現;又如當兒子與母親討論過去的生命事件,隨即以重複跳針再製母親的敘述,暗示了記憶的失真。

 

其中,最重要的聲音表達,在劉冠詳的各段獨白。在冷靜與嘶喊之間不斷質問,而那些質問卻從未得到回答,或許也解釋了為何作品中「母親」的聲音永遠只存在於背景;兒子從生活的片段中不斷錄下兩人的對話,然而就連這麼科學的錄音行為,錄下的也已經是被破壞的、竄改的,「It's not real.」。舞者的吼叫在開闊的空間中甚至無有回聲,形成一種連空曠也稱不上的空白,那空白也讓觀眾聯想到母親腦中的斷裂。

 

聲音與燈光的有意操作,與動物性的舞蹈並置,明確傳達了作品上半場兒子心中的疼痛:在舞者互相握持身體、彷彿學習行走的肢體意象中,觀眾彷彿被帶回孩提時期與母親相處的過程;然而隨即而來的激烈碰撞與失重,卻又再次提醒了疾病對一個人(甚而更多人)的摧毀。

 

那痛苦幾乎是一種對人的否定:當初那個教育自己為人的人,有一天竟回歸為動物。在一旁目睹的兒子,就像親手拆掉自己的母親。

 

於是,在上半場的高潮,我們迎來了內爆的吶喊:兒子以荒誕的姿勢望著母親的陰部,似笑非笑:Sometimes I think I cannot go back there. 面對因疾病而解離的親人,劉冠詳使用侵略到逼近冒犯的動作,卻因為不避諱這樣的冒犯而顯得真摯。當他看著那裡,說「I see where I came from. I keep looking the inside. You know what I see? I see a lot of shit.」就帶出了作品的另一個核心:當疾病摧毀了一個人,是否也摧毀了另一個人的來處?

 

 

生於死亡

 

下半場開頭的背景對話,是母親談到了兒子的出生:「很痛,生了九個小時,我那裡太小,生不出來。」劉冠詳的裸身獨舞,表現了上半場所隱藏的柔軟。不同於「疾病」的錯亂詭異,他的身體緩慢而更富控制。而在這唯一一段母親不在場的舞蹈中,觀眾的情緒終於稍稍能從關係的壓力中釋放,進而有空間思考這部作品將如何詮釋三方關係的和解。

 

但顯然,如果你期待一種正確解答,那並不是藝術家想要的。在上半場收尾的對話中,母親向兒子坦承了疾病:「幻覺已經在我的身上」「不會走路」。(疾病外的)母親持著燈,象徵了編舞家想像母親是有自覺意識到自身的解離,然而就連那自覺,都讓兒子無所適從。

 

而下半場的最後,作品更明確地展現了創作者的質疑:三方的身影被光打上布幕,卻是誇張化、卡通式的牽手行走 ── 走是要走下去的,但已經不是原來那樣了,那荒謬的歡樂動作表現,讓人感受到一種幼稚的自欺欺人,然而那自欺卻是讓自己、讓我們往下走的方式。

 

母親已經不在了,但母親還在。

 

此時,「我知道的太多了」其意在反面:我不要知道那麼多比較好。在面對死亡的過程中,劉冠詳並不積極正面地給予政治正確的答案,誠實地將痛苦的內裡以舞台調度與身體精準表達。觀眾被妥善說服的過程中,似乎也能通靈般共鳴創作者說服自己的過程。



芭蕾在線2017年7月6日 http://www.sohu.com/a/154906999_287641